想象的症候群

    对权力压制的敏感，向来是某些言论家乐此不疲的题材。在“权力-权利”的游戏中，后者诉求的声音无从宣泄，的确构成对权力滥用保持应有警惕的理由。但过分声明这种压制的存在，是否有些神经过敏呢？

    想起两个事件。

    其一，李银河与超女。近来，超女又起论争，焦点在于其节目的娱乐性是否超越了道德底线。拜媒体形式多样化之赐，我们能听到愈加纷乱却也颇为有趣的声音。其中，前部长L君的批评一出，波澜大兴。一时间，各路马甲纷纷盖窑拍砖，不亦乐乎。

    有那么严重么？

    L君的官方身份，确实让人眼皮一跳。对于经历过某些特定时期与事件的群体而言，更会触动一根敏感的神经。然而，L君毕竟是下野之人，以在野身份发出的声音，为何无从得到“通常”的待遇？即，他的身份，何以比他的声音更让人注意？

    记得去年八月间，超女赛事层层推进之际，李某人即发高论，曰超女的运作模式，实为民主操练云云。大惑之。一个娱乐节目如何被赋予了政治意义？换言之，李某人的高论，是从事件中抽离出政治元素，还是将政治话语强行赋予了本不应承担如此重负的事件本身？

    昔人观书有云，千人观莎剧，则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视角生来即具个体性，但差异并不构成无限放大单一侧面的理由。李某人玩弄的就是这个把戏。惯于从族群权利正当性的视角切入的她，似乎向来不惮于把玩政治话语。每每出现论争，辄摆出一副备受压制的委屈状。面对媒体，则以斗士般面目示人，仿佛面对狰狞的权力而不屈服。同时，善于利用政治话语的能力，又在挑动大众对于被压制的恐惧上得到显现。实际上，这种民粹式的煽动，基于两方面因素：一则大众对权力的恐惧历来大于对公正/平等的敏感，二则此类以“多数人的暴政”呈现的政治生态，实则源于这多数人中个体对自身脆弱的意识。

    因此，李某人在此次论争中，反应如此之快，旗帜如此鲜明，并不出乎意料。

    诚然，经历了太多一种声音压倒其他声音的年代后，大多数人对单向度的世界始终心怀恐惧。反过来，当人们汲汲于对压制的敏感和对权力滥用的想象时，这种受虐心态，是否在另一层面上，制约了心灵的维度，局限了思想的张力？同样，当新自由主义者们不遗余力地标榜民粹式的民权时，是否也在同时压制不同的声音？——即便那个声音是专制的。声音本身并不重要，要紧的是，话语与权力的共谋。

    无论如何，这种想象的症候群值得警惕。

    第二个事件，是戴锦华有关千名妇女争评05年度诺贝尔和平奖的后续文章。作为个人，我对这个活动保有最大的理解和敬意。作为边缘力量，这个注定失败的活动，从一开始就将其意义定位在过程而非结果上。单单这一条，足见其活动的终结，亦即新的开端，意义非凡。

    只不过，在这篇后续文章中，戴着意于核问题。追问核问题的道德意义，自其诞生伊始，即内在于人类的发展进程中。戴虽为国际原子能机构阻止核扩散的工作受到表彰而宽慰，却更为关注国际社会防止核扩散这一议题背后的政治角力。由此，戴注意到，被关注与审查的对象，不是那些核大国，而是基于推测和怀疑的若干小国。戴进而发现，这些小国，均列入美国的邪恶轴心之列。透过观察到的种种“现象”，戴推定，巴拉迪获奖，背后表现的是欧盟与美国在国际权力格局中对话的某种结果。

    核问题不是内政，它是国际社会中的公众议题。既然核武器毁灭性的威力已成共识，那么将其置于有效的控制下，乃是不容置疑的。无论对全球化的态度如何，传统民族国家的部分主权确实已经被让渡给国际社会——当然，在某些人看来，国际社会就是完全由大国操纵的。单纯以内政不容干涉为由，拒绝核查的说法站不住脚。必须承认，在核武拥有权上，由于历史原因，政治话语确实处于超越性的强势地位。在此前提下，具体到当下语境，让已有核武处于民主国家的监控下，让非核武国家和平利用核能，显然最大限度地符合全体人类的利益。

    反观伊朗，霍梅尼之后日渐原教旨化的神权统治，对武力无止境的迷恋，无法不让国际社会对其核能力的潜在运用保持审慎的观望态度。特别是履新不久的新总统内贾德的言论，尤为令人忧虑。出于保持均衡的需要，没有哪个国家会对此类情况坐视不理。一如我国之于北韩。

    问题在于，戴的推断包含了某种暗示，核大国拥有核武的合法性从何而来？

    除却历史原因之外，类似的质疑大抵集中在核武自身上。核能的发现与利用，既是对人类能力的肯定，同时又是极端的否定。仿佛硬币的一体两面，人类在获得可能令自身以更快的速度发展的力量时，也因为人性固有弱点，令自身陷于毁灭的阴影之下。

    当核武事实上出现后，任何道德上力求至善的倡议都显得苍白无力。核武的存在，迫使人们只能在接受现实后，寻求可能的解决办法，希望将负面的影响控制在尽可能小的范围内——尽管，这种努力时常显得苍白而更近于帕累托改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