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柳絮特别晚

    月初的时候，和几个同事去紫竹院。当时在公司已经做得很闷很勉强了，又不得不做下去——明明不喜欢又不擅长，何苦？

    如是问自己，反复问，问了好几次，每次都找不到答案来因应。这就是眼下的自己：不知兴趣什么，想做什么，愿做什么……归根结底，是不知自己究竟要什么。

    半个月前，在原来的高中讲了堂课，历史选修。现在中学里，教学改革也玩起学分制来，不三不四，又煞有介事。三月拜访先生时，笑谈间偶尔说及此事。先生言，反正你也是闲人，不妨来讲几次。答曰，很忙的，怎会不忙呢。先生言，你么，越忙越懒，越懒越闲，至多貌似很忙的样子而已。生无语，汗涔涔而下。

    于是应承下来，先生却把中世纪部分丢来，烫手。生言，那可不可以随便说？比如就谈谈艺术部分。先生言，一任你意。

    回去后，把大致的时间标在日程表上，便忘却了。直到开讲前的周末，才恍然记起，慌慌张张从书架上摸了几本书，来回来去温了数遍，各书的进路都不相同，有所侧重。麻烦的是，叙述上的有所侧重，背后是对某些因素的地位、影响乃至性质的评价大相径庭。国内通用的几本教材，大多连中世纪的经济组织形态都弄不清楚，何况其他。外文材料虽然详尽到位，但大抵是专门问题之研究。至于教材，米国的、汉斯牛排的与不列颠的就硬是不一样（还好没见过牛蛙的，天晓得他们会怎么写）…… 

    匆匆忙忙地赶工，直到周日才把框架搭好，然后写课件，写到周一上课前两个小时才结束。拿了闪盘，直奔学校去了。

    课堂效果很好，有点出乎意料，节奏和气氛亦完全把握住了。说来给他们讲课，心里有些紧张：坐在下面的，大多是八九/九零前后出生，虽说只是数年之差，可比过去自己那拨挑剔，也厉害多了。倘若是七零年代或是八零前代，反倒轻松得多。 

    从前虽然也讲过，可从未一次讲过这么长时间。如果说先前大抵是救场性质，讲好讲坏，没人会说些什么，自己心里也不怎么在意。这一次，却是真刀真枪：挑剔的观众坐在台下，即便所知无多，感想与直觉判断却是有的，答案便透在眼神里。

    记得小时候偷偷跑到系里听父亲讲课，黑乎乎的阶梯教室里，放着幻灯，迤逦的，完全是异域的风情；台下的学生，神色各异；边上的父亲，语调平缓，渐渐便有了起伏，看到精彩处，自己便激动起来；台下，有如朝觐的，那眼神里便投出异样的光彩，有如判官的，那神色写着严峻或是不屑，有如游客的，那眼神中便有惊奇，便有混沌初开的讶异。自然，还有坐在讲台上懵懂无所知的胖鼠鼠。 

    后来，也听过母亲的课，同样的激情，少了些整饬与宏大，更平易，更明晰。或许是因为激情的方式，或许是因为近人的态度，总之，这样那样的原因，母亲的课，更受欢迎。其实，父亲的课，往往被抱怨“听不懂”。说来还是听众自身的问题，但父亲绝不会屈就对象的标准。他希望事事完美，精确、严整、灵动。他的讲课中，每一点都会予人莫大启发。要说明晰，父亲的思路与取径都十分清晰，口才更是少有比拟——说到比拟，自然得有比的对象，未免要点名，要开罪于人。虽说此地是匿名，终归是不好的。何况，近来儿子为父亲说话，似乎颇为忌讳。非独讳其短，亦不能维其誉——这话可不能叫他知道。

    说着说着便走题了，不好。

    走题确实不好，授课最重主线。无论以何种方式切入，终归要进入主线。同样，主线之外，当然有枝蔓。主线难免枯燥，枝蔓则不妨说得有趣。既然有趣，听者开心，说者无意，便走了题。走题的原因与形式有很多，比方说联想。联想很难说不好，相反，它时常很有用，特别是面对中世纪与基督教这样很容易就变得枯燥无趣的题目时。利用联想，最简单易行的办法，就是比喻。

    写论文当然不能用比喻，讲课却可以用比喻将事物形象化、日常化。讲到中世纪之于古典时代、之于近代、之于其他文明的关联时，不得已，用了一串比喻。备课时，并没有想到这一层。上了讲台，谈到些不易用日常语汇描述的问题时（用抽象语言当然很容易说明），情急之中，便脱口而出。比喻也真是很有趣的东西。当讲课伊始，无心说出的那个比喻，竟贯穿讲课始终。在对各个时段与问题的讲解中，通过强调这个比喻中的某些元素，主线更加清晰的呈现出来，这就免去了说一通他们不知所云的“显摆”话的麻烦了。 

    主线固然重要，也不免老套。相形之下，自己更愿意做图景复原的工作。图景的明暗层次，固然也有个人色彩，线索之类，更易因此而生偏差。区区一个半小时，自然不敢有所奢望。因此，自己尽量多做结构性的分析，试图描述简单的、包含最基本要素的图式，而非单纯的线索。这么做，不过是希望，他们终能有自己的判断而已。

    讲过了，才觉出累来。就自身而言，公众讲演或是演出一类，向来没怯过场。但却从未如今天这般累，身心俱疲，仿佛被掏空一般。最后一刻钟——因为原定不过一小时的选修课，已经拖堂十五分钟了——当面对台下，感谢他们一致同意接受延长时间的请求时，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身躯和表情；嘴角努力向上一扬，身躯微微前倾；最后的几分钟，那声音，仿佛从身体最深处，喷薄而出。 

    末了，当又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提及那比喻，不自觉地用起文学化的口吻，来描述那比喻，仿佛它真的存在，真的发生过，那中世纪的星光，确实如此闪现。那一刻，突然想起了卞之琳的回忆，似乎有些明白过来，隐隐约约地，那融在讲演者眼前空气中的雪莱们，并不只是幻景。

    那激情，太累。

    后来，周末的晚餐时，不经意说起这事。父亲一直不晓得，听了，亦不吃惊。半晌，他说，老鼠生儿打地洞。

    这就是自己将得到的么？可依然不晓得，自己想要什么。

    那天在紫竹院，票价很低。看到月票，其价更廉，财迷们不免心动，纷纷表示三十五岁荣休之后，情愿终老于斯。细细看去，方才发现只有年过半百且持有离退休证方可办理，无语。 

    所谓游玩，便是走，边走边看。湖边偶尔能看见野鸭，飞得很高，很快。兜到之堤时，有座亭子。亭子中，几位老人，一人拉琴。一人献唱，自娱自乐。间或有老者鼓掌，或默默点头，以为赞叹。

    自己是个俗人，停留了一会儿，便随流而行。走了几步，回头，一株柳树恰好挡在亭侧，临水而立，垂丝轻拂。亭中，老者们依旧拉琴吟唱，间或有人鼓掌，有人赞许，有人凝神而思。

    出了园门，已过晌午。天色稍变，风陡然间大起来。有人说，要下雨。下雨好，没那么多柳絮，有人如是应。抬头张望，黑云翻卷，柳絮纷飞，不知想避向何处。许久，回到家中，雨并没有下，柳絮却又星星点点地飘了起来。

    随手翻了翻窗前的台历，已是四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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